為身體投票(下)
我們的時代,是一個遍地講”黑話”的時代。各行各業都有一些獨特的詞語,獨立於公共漢語之外,孤傲而神秘地屹立在那裏,那像早年間敵特的接頭暗號。比如你進了電腦店,就得做好領受計算機術語轟炸的準備。你打算裝修房間,就會被建築材料和種種稱謂,浸泡得雙耳腫脹。行業的劃分越來越細致,每個行當都建立了一套自己的內部語系,都是由你認識的中國字組成的,但連綴在一起,內涵卻神鬼莫測。此類尷尬,我想,每一個在現代都市中生活的人,都會在不同場合領教。其中最令人惶恐和不知所措的局面,相信是在醫院的遭遇。大夫們談論的是你的身體,可你卻對它一無所知。某張化驗單上所有的數據,都是你的生命指征,它卻對你滿面不屑。那些從本質上是屬於你的,你卻無法知曉涵義的符碼,麻木地看著你,緘口不吐它們的秘密。你一定嘗試著問過醫生,但醫生冷峻的面容使你陡覺自己的弱智,難以啟齒。即便有誰撥冗為你解答,你也很快地自慚形穢,覺得騷擾了醫生的時間,近乎圖財害命。你想偷看醫書查詢,但浩如煙海的書籍,讓你眼花繚亂。即便找到了一本相關的資料,那種行業的黑話,又已匍匐在字裏行間等著襲擊你了……
當一個人對自己的身體失去了解和控制的時候,那種恐懼和茫然,那種失落和掙扎,那種孤獨和無助,那種悲苦和折磨,必定撕心裂肺。人在進化過程中亟待解決這一問題,它的優先性也許大於我們對外空間的探索。
賽博醫學的主導思想正是這樣的。它以人本主義為自己的哲學基礎,提出了“病人的權利”這一主張。當本書的作者—斯賴克醫學博士,坐在“當事人中心”學派始祖—羅傑斯儉樸的家中,他的思想發生了根本性的轉折。他明白了,以往的醫學專業人員,都是把家長式作風當成自己工作中的主要組成部分從而剝奪了病人自我依靠和自我尊重的權利。
好像是一個悖論。計算機是個機器,但它的介入,卻打破了醫生—一種人的一統天下和霸權。在醫學這一純粹為人服務的領域內,湧進了更多人性的意味。
冰冷的沒有生命的電腦的參與,使得病人對自己溫熱的身體,具有了更多的知情權和決定權。我們的身體,是靈魂居住的地方。它的檢測和維修,無論我們托付的醫生多麽負責和周到,最後的關鍵一票,應該執掌在本人手中(危急情況例外)。電腦在這個過程中幫助了我們,我們應該給它獻一束玫瑰。當然,那花最終還要轉到為電腦設計了充滿人性意味程序的科學家手中。